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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20章 |牛案
“孵鸡婆百货商店”春节前的生意特别好,黄竹林兴致勃勃地对丈夫说:“我们弃农经商是对的,一定要认真把生意做得红红火火的,把过去浪费的时间补回来。”
“是的,只要做到顾客至上,服务周到,薄利多销,生意一定能做稳做好。”看来鸭子终于上了架子,王光勤已经学到了一些营销知识,并且热心于商业工作。
夫妻俩沉醉在美好的梦想之中,憧憬着甜蜜的生活。他与她决心把店开好,一辈子扎根在这里,使这个家直到美满幸福。
入冬以来生意离奇火暴,日日有盈,即将迎来一个极其愉快的春节。1946年1月,农历腊月二十六晚上,天很冷,外面下着雨夹雪。夫妻俩和往日里一样,关上店门高高兴兴地盘店结账。结果又迎来一个盈利日,两人兴奋地聊起了家常。她高兴地对他说:“我们的店若天天都这样有盈无亏的开着,日子就好过了。依靠这爿店混下去,把两个孩子培养到大学毕业,他们找到了工作,那我们一辈子也算混出名堂来了。”
“那是肯定的,只要奉公守法,规规矩矩营业,合情合理买卖,堂堂正正做人,一定会混出名堂来的。”夫妻俩打起了如意算盘,对未来的生活充满了信心和期待,脸上都流露出了欣慰的笑容。
黄竹林说:“以前的路途坎坷,受尽挫折,吃尽了苦头。愿今后一帆风顺,平平安安过日子吧!”
“是是是!”王光勤高兴之下,情不自禁地在竹林的额上热吻了一下。竹林觉得黄连虽苦,甜味来了,由衷的高兴,她索性搂住丈夫的颈脖子,深深地来了个接吻。这是多少年来辛酸日子里最开心的时刻了。他们现在上年纪了,生活又一直欠顺境,再加上王光勤是上床夫妻,下床君子,亲昵的事早就免了。今天却高兴之下得意忘形,破例亲昵了起来。
小儿王俊在房里看书,从门缝隙里看到爸爸妈妈在亲昵,想笑,却忍住了没有笑出声,用书当住了自己的视线。懂事的孩子没有打扰他们,让父母好好亲亲吧,他们实在难得,我从小到大没有见过他们亲昵过。
夫妻俩抱着还没放手,猛听到外面警车呜呜的喇叭声。深夜如此声音,刺耳惊魂,两人顿觉毛骨悚然。
辚辚车声越来越近,一会儿到了三岔口自己家门口,出什么事啦?两人百思不得其解,惊慌失措。说时迟,那时快,突然“乓”的一声,自己的店门一下被踢开了,冲进来两个警察,赫然凶神恶煞地站在他们的面前。这突如其来的事,两人惊呆了。
“你叫王光勤?”一个警察虎视眈眈地问道。
“是,你们这?”
警察出示了逮捕证,说:“你被逮捕了。”
王光勤惊诧地问:“哪是怎么回事?我没有犯法?你们有没有搞错呀?”
“你跟我们走一趟,去了自然知道。”
只见另一个警察“叮当”一声拿出手铐对着王光勤。那咄咄逼人的气势,使竹林惊恐万状,她慌忙张开双臂,用身体去拦挡,说:“没有说明理由,不能凭白无故抓人!”
“让开!不要妨碍公务!”警察把竹林拉开,如狼似虎,强硬地给王光勤戴上了手铐,二话没有说架着往外推。
黄竹林声嘶力竭:“为什么?为什么?总得说个理由吧?”
王俊被吓呆了,冲出房门,“爸爸!爸爸!”哭喊着。
警察说:“我们奉公行事,没有错,甭多问。”就这样,王光勤好端端地被警察要抓他。
在这万籁俱寂的深夜里,警车的喇叭特别惊人。邻里们惊恐失色,提着灯笼出来看究竟。原来是王光勤被捕,大家都说:“王光勤好人一个,怎么会犯法呢?此事定有蹊跷,搞错了吧?”
谢大妈的儿子谢小保疑虑了,去询问警察,说:“警察先生,这是怎么回事?王光勤是个好人,怎么会犯法呢?”
“是呀,是呀,这搞错了吧?”在场很多人同时问,一张张带着疑问的面孔,面面相觑。
“你们不要多问,我们无可奉告,没有你们的事,让开!”
王光勤被推入警车,“嘟”的一声开走了。
腊月底,夜空黑沉沉的,伸手不见五指,鹅毛一样的雪花纷纷下着。警车的两道灯光直射夜空,寒气逼人。
黄竹林眼巴巴地看着警察把自己的丈夫带走了。带走了她生命中最切身相关的男子;带走了她从十一岁起就跟着屁股后面喊“哥哥,哥哥”的男子;带走了她青梅竹马,疼她爱她,终身托付的男子;带走了她世界上唯一能给她真实的阳光灿烂的生活的男人。
这不仅仅是晴天霹雳,这是五雷轰顶!向这个无辜的家庭狂轰乱炸。这个多灾多难的家庭刚刚获得安宁,又一次意想不到的灾难袭来。
黄竹林陷入极大的悲戚之中,她五脏如焚,肝胆俱裂,当场抱着儿子号啕大哭。
围观的街坊邻居问竹林道:“你自己的丈夫你应该清楚,他以前做过些什么事?得罪过哪些人?”
“大家都知道,光勤是个憨厚老实人,待人和气,从来不惹事生非。虽说他是男子汉一个,却胆小如鼠,连鸡都不敢杀,他能做什么犯法的事呢?”
“是呀,是呀,大家都知道他的为人,待人接物和为贵,从来不惹事生非。根本不会做犯法的事,今天的事定有蹊跷?”
有人说:“事出有缘,为扫街或交税、交管理费的事,得罪了街保长吧?”
“没有,没有,绝对没有,倒是老朱顶撞了街保长几句。再说,为琐事争辩也不算犯法呀?”
大家七嘴八舌的猜疑了一阵,不欢而散。
夜,依然那么冷,雪,越下越大。这个突如其来的袭击使竹林难以承受。常言道:“家中无病人,牢里无罪人”,这是最急人的事了。几天来黄竹林没有睡过一个囫囵觉,一直在痛苦中煎熬着。
王光勤被带到警察局,当晚被扣在会议室的长条凳子上。窗外凄风苦雨,室内悲悯愁肠。他通宵未眠,左思右想回顾自己的过去:做事一贯谨慎,从来没有做过触犯法律的事呀?开店吧,是领了执照合法经营的,从不偷税漏税;社交中一直与人为善,和睦相处;交朋友是投桃报李,素不亏人。到底在哪里犯的错呢?前思后想,百思不得其解。他竭力安慰自己:人正不怕影子歪,光明磊落的人生,没有污点,不用担心!
第二天上午,来了两位警察把他带到审讯室。
审讯室是一间房子分两段,中间半腰墙上铁网相隔。王光勤被按坐在审讯凳上,隔网坐着两位审讯员,审问开始。
问:“你叫什么名字?多大岁数?”
问话人倒也态度和蔼,看起来是想了解什么事情。这使王光勤情绪稳定了许多。
答:“我叫王光勤,今年31岁。”
问:“你老家哪里?哪一年到东夏街来的?把详细情况说来听听,不能有半句假话哟!”
王光勤心里更加镇静了,便详细地回答:
“我原籍湖北,1916年生,1929年完小毕业。13岁开始在黄家帮工,6年。后来和黄竹林相恋后在1935年逃婚到江南来谋生。先是定居白鹤塘10年,1944年1月来到东夏开店至今。”
问:“是这样的吗?”
答:“句句实话。”
问:“你知不知道,把你叫来是什么事吗?”
答:“不知道。”
问:“牛贼!装模作样,不老实,想抵赖!?”
只听到惊堂木在桌子上“啪”一声响,审讯的人猝然改容,露出狰狞面目,虎视眈眈对着王光勤,开门见山揭发“牛贼”。
答:“牛贼?牛贼?呀!呀!什么牛贼呀?冤枉人了,哪有这样的事呀?请查实,查实。”天大的冤枉,王光勤万万没有想到买便宜牛,欲多赚点儿钱,竟买来个“牛贼”的罪名!嘿,人倒霉,喝凉水都会塞牙缝。这突如其来的冤枉事,他一时接受不了。
问:“白鹤塘陈广仁的牛是不是你卖给他的?”法官一惊一乍的追问。
答:“是是是,那是我买来后再卖给他的呀?”
问:“你买来的?多少钱买的?买谁的?”
答:“30块大洋从庄村买来的,不知道人家姓名,要问我老婆才知道。”
问:“嘿!装腔作势!30块大洋能买来大水牛?你骗得了谁呀?谁信你?不老实!你明明是盗牛团伙人员,你们串通一气,他偷你卖,你充当二道贼!现在人赃俱获,在事实面前还想抵赖?赖皮,真狡猾!”
答:“这冤死人了,我不认识人家,说什么‘团伙’?请查明。”王光勤招这不白之冤,一时哑巴吃黄连,有苦难言。
问:“你说牛是买来的,把你买牛经过说一说。”
答:“我妻黄竹林先来到东夏摆摊,她认识的人多。腊月二四夜晚,有个中年妇女找上门来借钱,开口要借30大洋。竹林说‘哎哟,真不巧,家里钱全部进了货,没有现钱,请换一家借吧’。没借给她,她急了,便说‘30块大洋把大水牛卖给你。’我妻却说‘不种田要牛干啥?’我在堂屋听到了,嘿!这30块大洋的大水牛真便宜,送上门的赚钱好机会,不赚钱是呆子。我跑出来说:‘牛,我要,卖给我。’当晚就跟着她把牛牵了回来。”
问:“你妻子同意了吗?”
答:“她反对。我说一张牛皮还不止30块大洋呢!她说‘耕牛不准杀,你怎么卖牛皮?’两人争吵了一宿。在无奈之下,为了不让她生气,我当夜趁天蒙蒙亮将牛牵到白鹤塘,请王光满哥帮忙卖了28块钱。还亏了2块钱。”
问:“有这么便宜的事?30块大洋能买来一头大水牛?这样的好事别人碰不到,偏偏给你碰上了?做你的春秋大梦吧!这分明是分赃!”
答:“如有半句谎言,愿加重处罚。”
问:“我们会查清真相的,如果你撒慌欺骗了我们,要罪加一等!”
答:“是是是。请查清真实情况。”王光勤害怕混淆是非,造成冤假错案。虽说来东夏有几年,人缘不熟,怕出纰漏。
问:“没有查清之前你只能在这里待着。”
“是”。
王光勤在审讯记录上签了字,被带进了牢房。牢房四面青石砌墙,青石铺地,冷冰冰的。只有一块木板和一些乱稻草。他无奈地把稻草抱着放在木板上,躺下休息。他感到十分委屈,恼人。心里很是矛盾:明知自己没有事,又怕在调查中遇到坏人胡言乱语,把事情搞砸了,遭来冤枉,到时候浑身是嘴也说不清了。他恨自己为什么好端端的闯下这么个大祸?难道要在这牢房里过年?又仔细想想,我在东夏,没有仇人,人莫予毒,法院是不会冤枉好人的。事情总能水落日出,放宽心,不用怕!左思右想自己又安慰着自己。
警察立即找到黄竹林了解情况,竹林的口供和王光勤交代的一致,并供出了卖牛人是庄村夏文一的妻子孙氏。追捕人员便顺藤摸瓜去找夏文一。
自从王光勤被捕后,竹林日不思食,夜不想眠。整天以泪洗面,犹如一只落群孤雁,孤苦伶仃。邻里们也为她担惊受怕,特别是谢大妈,每天都一瘸一拐的过来陪伴她,安慰她:“竹林,你不用急,吉人自有天相,不会有事的,你安心等待好了。”
“谢谢奶奶的吉言。”
黄竹林决心营救丈夫。但是她只身客居他乡,举目无亲,能找谁帮忙呢?她确实毫无办法。时间一天天过去,半点儿消息也没有。心急如焚,度日如年。
故事又必须从这里说起:东夏街西郊有个村叫庄村,村上有个人名叫夏文一。他赌博输惨了,赌徒们讨债以命相逼。他一时凑不到钱还债,急得走投无路,便起了歹心,那天傍晚他偷偷地从南湖滩上牵来一条耕牛(湖岸人家经常把牛拴在湖滩的牛桩上,让牛自行吃草,到晚了再牵回来)回来拴在后院里,说是赌博赢来的,连夜唆使他老婆把牛卖了。他老婆无奈之下想到了黄竹林,便出个馊主意:以借钱为名,行卖牛之实。这样,便出现了前文的故事。
失牛人家报了案,法院在全力追捕牛贼。无巧不成书,第三天早晨失主却奇迹般地在南湖滩上找到了自己的牛。原来,丢失牛的人家住在南湖北岸上,买牛人家住在大南湖南岸的白鹤塘,是同饮一湖水同放一牧场的同乡人。无心的买牛主让小孩在南湖滩放湖草,却被失主发现了,这是癞痢头上的苍蝇——明摆着了。法院扣留了牛和放牛郎,并顺藤摸瓜很快地找到了王光勤,将他抓获归案。
牛被扣下了,买牛人盯着介绍人王光满赶来东夏讨牛钱。王光勤已被捕,竹林无奈只得赔上28块大洋,这件事搞得一团糟。
偷牛人夏文一得到王光勤被捕的消息,知道事情败露,便连夜畏罪潜逃。警察依黄竹林的口供跟踪追击,捉拿罪犯,可还是晚了一步,真正的牛贼夏文一已逃之夭夭。没办法,只能抓到的不放,跑掉的不望,扣住了王光勤问罪。
贼偷了牛,当夜有人接应快速替他卖掉?法院分析认定这是一个偷盗团伙。为了破案,必须追查盗牛团伙其他人员。主犯潜逃,现在只有从王光勤身上下功夫了。首先调查他和夏文一是否认识,有否有勾连。便展开了对王光勤的深入调查。
后来夏妻孙氏知道牛是偷来的,认定早晚要出纰漏。因此,丈夫潜逃后她一直提心吊胆地过日子。杯弓蛇影,疑人疑鬼,时时注意门外,只要有陌生人路过,她心里就惶惶不安;甚至树头上乌鸦叫一声,她都被吓出一身冷汗,立刻躲进家里不敢出来。
这天,公安局的车子来到她家门前悄悄停了下来,车窗里伸出半个警察脑袋,向一位村妇问道:“你知道夏文一是哪一家吗?”
“就是这一家”,那妇女顺手指了一下。
夏文一的妻子把门半关着在家洗衣服,没有注意。警察猛然推门进来,赫然站在面前,她吓了一跳。站起身来欲走,已经来不及了,如惊弓之鸟,六神无主,泥塑木雕地站着不敢动。心想:日夜担心的事,终于降临了。
警察说:“喂,你是夏文一妻子吗?”
“是。”她点了点头。
“你无需紧张,我们想来问几个问题。”
孙氏的脸霎时红到了颈脖子,心蹦蹦直跳,失魂落魄,目瞪口呆。
真叫乡下旮旯的人,没有见过世面,发现有“警察”标志的车子停在夏文一门口,这件稀罕的消息悄悄地传开了。片刻引来了很多看热闹的人,紧跟着警察后面团团转。如此新鲜事儿从未见过,交头接耳的议论着,非要看个“牛头马面。”
夏文一的房子是一字形三小间,进深浅。堂前讲话外面人听得一清二楚,何况这些看热闹的人像结婚闹新房似的,一窝蜂地往屋里挤,围得里三层外三层,水泄不通。有些小赤佬竟然象跟屁虫一样跟着警察,劝都劝不走,门也关不上。警察无奈,本想登门问问情况,现在看来无法开展工作。这里不是问话的地方,为了保密,便临时决定把夏妻孙氏带回局里问话。
于是警察说:“这样吧,请你把家里收拾一下,跟我们走一趟吧?”
夏文一老婆惊恐万状,颤抖着把洗衣盆的水倒了,锁好门随着警察上了车。
外面看热闹的人很多,如新娘出嫁一样。有人哄笑着:“夏文一老婆坐轿车了,上调当大官了!”
也有人嗤之以鼻地说:“当官?警察来抓人怕是要坐牢了!”
喇叭一声长鸣,车子调头就跑。很多小孩跟着车子追逐,追了一阵子才气喘吁吁地停下来。
夏妻孙氏长这么大也没有坐过小轿车,这是大姑娘上轿第一回。本来么,是一件多么开心的事啊,坐车无心事,沿路皆风景,小车奔驰,尽情潇洒。可是,今天她无心去观赏车窗外那一幕幕的景色;车内多么柔和,多么舒服的沙发,她却如坐针毡,觉得针扎一样的刺痛。她一直浑身发抖,忐忑不安,低着头心里埋怨着:“牛,不是我偷的,灾祸怎么降临在我头上?这冤家逃之夭夭却害苦了老娘我。真倒霉,充当了冤大头,替别人坐牢!唉,偷牛罪,也不知判几年?”心里乱七八糟地想着。
她有时也自己壮自己的胆:不用怕,是福不是祸,是祸躲不过,砍下头也不过是碗大个疤,听天由命吧!她竭力平稳自己的心态。
车子在飞速前进中,喇叭在嘟嘟地叫着。夏妻孙氏神色慌张,忧心忡忡地等待着可怕时刻的到来。窗外那美丽迷人的景色,飞快地流淌过去,她一点儿也没有看到。车子进了法院的大院,一个急刹车,惯性地一冲,孙氏被吓了一跳。警察说:“下车!”
孙氏两腿发麻,落地不稳,摇晃了几下才能开步。她被带到了审讯室。审讯室雪白的墙上写着:“坦白从宽,抗拒从严”的字样。她胆战心惊,全身发抖。小心翼翼地坐着,等待这可怕的时刻。面对着隔窗的警察,一问一答开始了。
问:“把你叫来有几个问题问你,你必须如实回答。若是说错了,给我们工作带来麻烦你要负责哟!”
答:“哦,我知道。”她强作平静,声音有点颤抖、沙哑。警察的铁面使她一个字也不敢瞎说。
问:“你是夏文一妻子,是吧?”
“是。”
问:“听说你丈夫夏文一爱赌博,是吧?”
答:“是,经常赌着不回家。”
问:“腊月二十四晚上你把牛卖给了王光勤,是吧?”
她嗫嚅道:“是的,”
问:“你家原来没有牛,这牛从哪里来的?”
答:“不知道,那天天黑了丈夫牵回来一头牛,他说是赌博赢来的,赌博鬼欠赌债,用牛抵债。”
问:“你丈夫以前偷过牛吗?”
答:“没有,没有,绝对没有。”
问:“你丈夫原来认识王光勤吗?王光勤有没有来过你家?”
答:“他们不认识,王光勤没有来过我家。”
问:“你丈夫现在人在哪里?”
答:“不知道,几天没有回家,不知他去哪里了。”
问:“牛是你丈夫偷的,你帮他卖赃物,罪情也不轻哟!”
夏文一老婆一听此言吓得双膝跪下磕头,两手不住地深深作揖,说:“我不知道牛是偷的,他说是赌博赢来的。不能怪我,不能怪我。”她神情慌张,不断求饶。
“先不管,今天谈到这里。谈话内容你回去半句也不能说漏。否则,出了纰漏找你算账!签字。”
“我不会写。”
“画押。”
夏妻在警方记录上歪歪斜斜画了个“十”字。警察说:“你可以回去了。”
她听了此话,不相信自己的耳朵,到了这种地方还能回去?做梦吧?正在发愣,另一个警察狠狠地吼道:“装聋作哑!滚走!”
她惊醒了,如释放的囚鸟,忽而飞走了。
夏文一老婆回到家邻里们都来问什么事,因为法官叮嘱过:谈话内容不能泄漏。故她只字不敢提,精神失常,呆若木鸡地站着。
既然警察抓去了,又很快放回来,这是怎么回事?一夜之间发生的“怪案”,无人知道。邻里们百思不得其解,都胡乱猜测。
无巧不成书,东夏很长时间没有逮捕人了。刚好早一天王光勤被逮捕,第二天夏妻被审,这一男一女的两桩事自然会联系到一起。好事之徒妄加雌黄,猜想:“莫非王光勤和夏妻有染?”
那些缺德人更是借题发挥,添油加醋,闲聊取笑,说:“王光勤强奸夏妻,被夏妻告发了。”
老实巴交的王光勤一夜之间却成了风流之辈,莫须有的艳闻、闲话满天飞,不堪入耳。有人说:“王光勤在夏妻那里只玩了一次就倒霉了,最毒女人心,为钱敲竹杠呗。”
也有人说:“那女的年过四十,比王光勤大拾多岁,这牛马不相及,根本不可能!”
也有人说:“这人心隔肚皮,男女之间的事谁说得准?”七嘴八舌,胡乱猜测,诽谤一大堆,说得一团糟,以讹传讹,越传越错。
好事不出门,坏事传千里。这些流言蜚语悄悄地传到了东夏,人们添油加醋说得不堪入耳。在澡堂里、茶馆里、河埠码头、街头巷尾……三五成群都谈论此事,成了茶余饭后的说笑谈资。各种流言蜚语真是要多难听有多难听,弄得沸沸扬扬,满城风雨。一时间喧哗了整个东夏街和沙河两岸。
但是大多数人认为:王光勤不是惹草拈花之人,造谣之人是无中生有,好歹不分,荒唐无稽,故意给人抹黑,栽赃。
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。风声很快传到了黄竹林耳朵里,这阴差阳错,牛头不对马嘴的艳闻,她听了好笑。自己青梅竹马的丈夫完全了解他,他根本不会做这种伤风败俗之事。觉得丈夫买牛的事定能查清。
王光勤是不是夏文一偷牛团伙?这是推测、怀疑,法院无法认定。为了查清事实,不冤枉好人,法院决定微服私访。
隔天,东夏街上来了两位便衣侦探,他们第一站去了东夏浴室。两人进了门,买过澡筹,坐定休息室。那里热气腾腾,是三九寒天取暖的好地方。两侦探故作若无其事,睡眼迷离地躺着仔细听浴客们的谈话。浴室里本来是谈笑无忌、乱说杂谈的地方。人们自然悠闲自得,天南地北地聊着。可是等待了好一会儿,人们只谈些农家桑麻之事,却没有人提及王光勤的事。
伙计送来浴巾,说:“客人,下浴池洗澡吧,水正好着呢!”
他俩即脱衣,进了浴池。浴池里倒也水好,清洁。为了保温,一般浴池不通外面,说话、唱歌有回音。往往有人在浴池里唱“澡堂戏”。
一会儿有人唱起了黄梅戏小调《打猪草》:
“郎对花,姐对花,一对对到田埂下。
丢下一粒籽,发了一棵芽。
这花叫做什呀什么花?得儿喂上喂,
什么花.....”
浴池里唱黄梅戏婉转抑扬,真好听。那人开心地唱着,越唱越来劲。另一个人却打断他的唱腔,说:“你还在唱黄梅戏,教唱的师傅王光勤唱黄梅戏已唱进了牢房。”
“王光勤坐牢与唱黄梅戏何干?只是他时运不好,冤气冲天。”
另一个人说:“外面流言说他与夏妻有染,而被夏妻反目成仇告发的,我看不可能。”
“嘿!那更不可能,纯属胡言乱语!他那正儿八经,老实巴交的人,夏妻拖他去,他也不会去!女的那副熊相样!连我都不受,哈哈。”
“喂!又听说庄村夏文一在南湖里偷了头耕牛卖给了他,他贪便宜买赃物倒的霉。”
“买牛?他又不知道是赃物,则便宜货,一个愿卖一个愿买,天经地义嘛!犯什么法?偷的人不犯法而买的人犯法?岂有此理!我若碰到这等好事我也买呀。”
“法院怀疑他和夏是同伙。王光勤也是爱牛爱疯了心,不识时务,现在招来冤枉缠身,有苦难言,满身是嘴也说不清了。”
“哎,同伙?更不可能,王光勤来东下才几天,大门不出二门不迈,开店开得好好的,怎么跟那班人扯上偷牛关系?不可能,这是造谣中伤,抹黑栽赃!肯定另有蹊跷。”
“他想买便宜牛赚钱,结果买来个莫须有的罪名--‘牛贼’,这叫贪心惹祸,该倒霉呗!”
“这也难怪呀,人为财死,鸟为食亡,想赚钱,即倒霉,祸福难料?”“可笑!可笑!”两人哈哈地笑着。
浴室里虽然有些回音,但说话还是听得一清二楚。便衣侦探本来想搭讪上去聊几句,但觉得他们的谈话已讲得很清楚,王光勤分明是冤枉的。没有别的关系,凭买牛付钱不能叫同伙。
两人心里有了底线,穿好衣服出了澡堂。为了进一步找到证据,他们又去了三岔口茶馆坐了下来。
茶馆老板姓潘,叫潘家悟,见来贵客迅速叫伙计递来龙井香茶。两人从容地坐定喝茶,细心听茶客们的谈话。
等了一会儿茶客们却东拉西扯,天南地北,尽谈些家常鸡毛蒜皮的闲事。他俩等着不耐烦了,看到潘老板过来沏茶,便搭讪说:
“老板,听说你们这里有位店主姓王,被捕了,所为何事?”
潘老板露出非常认真的口气说:“别提啦,人说世上没有冤枉事,嘿!真有冤枉事!听说是王老板买牛被扯进了偷牛团伙,这不是胡搅蛮缠,无中生有吗?王老板根本不认识姓夏的,也不知道那牛是偷来的,非亲非故,素不相识,怎么能说是一个团伙的人呢?”
另一个茶客说:“我们没有听说东夏有盗牛团伙呀?从来也没有发生过偷牛的事。夏文一偷牛是他一时糊涂,赌博输急了在南湖滩上‘顺手牵羊’偷回来的。他干的事怎么牵连到王光勤呢?”
“哦,原来是这样的。我说吗,王老板是个安分守己的人,他来东夏没多久,热心于做生意,从不出门,怎么会扯上这种关系呢?莫须有的罪名强加于他,这不可怜吗?”潘家悟两手一扬,显出了满腹怨气。
“欲加之罪,何患无辞?这个世道被冤枉的事多着呢。”得道多助,失道寡助,王光勤的被捕的事很多人不平则鸣。
“恼人,平白无故的各种意想不到的挫折、灾难、冤情如影随形般向王光勤袭来,他防不胜仿,弄得他焦头烂额。”潘老板为之抱怨,焦虑。
“不要紧,不会冤枉好人的。”侦探听明白后就走了。
长时间的暴风雨终于过去了,雾散云收,一抹蓝天,像一层神秘的蒙面纱被揭开了,露出了全新的世界。一轮光芒四射的太阳高高升起,人们沐浴在那温暖而和谐的阳光里。
冤案昭雪,风波总算平定,王光勤无罪释放了。他回到家和妻子抱头痛哭,无辜地坐了三个多月的牢,买牛还贴了32块大洋。想赚钱,倒贴本,只能哑巴吃黄连,有苦难言,恶果自吞。
从此东夏街上那些捕风捉影的谣言不攻而自破,烟雨之后清风徐来。事实真相,还了王光勤一个清白。
王光勤后悔莫及,对妻子说:“我好比一只可怜的小动物,不慎掉进了猎人挖掘的陷阱中,委屈而不能自拔。”
“你气馁了?这好像不是你的性格。精神点,别那么灰心丧气。人生是一条漫长而艰险的路途,一路走过来难免有个跛脚。行车不嫌路颠簸,沿途风景伴你到终点。别怕,乐观一点儿,振作起来,在哪里摔倒就在哪里爬起来,奋勇前进!你要相信自己,你一定有能力战胜一切,胜利一定属于你。”
人生是条迈迈路,
谁能步步没有错?
坚持屡仆能屡起,
最后胜利属于你。
寒梅岂怕风雪压?妻子竹林没有责怪他,反而鼓励他,与他患难与共,风雨同舟。
在这缠绵悱恻的时刻,眼泪和笑容总是相依相随的。在妻子的鼓励下,王光勤在此意想不到的打击下没有灰心,而始终对未来充满着希望。不管白天受了多大的挫折,晚上仍然平安地步入甜美的梦乡,盼望着明天的红太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