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1章 灯塔之光番外

海浪拍打着礁石的声音从远处传来，我睁开眼，发现黎微的那半边床已经空了。枕头上放着一张便条：“早安，航海家。楼下有惊喜。——你的灯塔守护者“

我微笑着将便条收进床头抽屉——那里已经攒了一沓类似的纸条，从“别忘了吃药“到“你打呼的样子真可爱“应有尽有。搬到这座海边灯塔已经三个月，黎微仍然坚持用这种方式开启我们每一天。

阳光透过半圆形落地窗洒进来，将整个卧室染成金色。我伸了个懒腰，右手腕上的旧伤已经不再疼痛，只是在下雨天还会隐隐发痒。医生说那是神经愈合的标志，就像我们的记忆，伤痕仍在，但已不再流血。

楼下厨房飘来咖啡和煎培根的香气。我套上睡袍下楼，旋转楼梯的墙面上挂满了画框——那是我们治愈的每一个“梦安“受害者的梦境重现。第四十七幅画昨天刚刚挂上，是小林画的暮光城喷泉，水珠被描绘成星星的形状。

“惊喜在烤箱里。“黎微头也不回地说，她站在灶台前，头发随意地挽起，露出后颈上那个小小的蝴蝶胎记。晨光中，她整个人像被镀了一层金边。

我打开烤箱，里面是一个小巧的灯塔形状蛋糕，顶部用蓝莓酱写着“180天“。

“半年了？“我有些惊讶，“从昏迷醒来算起？“

“从你第一次吻我算起。“她转身，嘴角沾着一点果酱，“在医院花园，你说'这次换我来找你'。“

记忆清晰得如同昨日。那时的我刚恢复部分记忆，像个蹒跚学步的孩子重新认识世界。而黎微，我的黎微，用无尽的耐心陪我一块块拼回破碎的时间。

“我记得你当时哭了。“我抹掉她嘴角的果酱。

“你记错了。“她递给我一杯咖啡，“是你哭得像个月子里的娃娃。“

我们像往常一样斗嘴，直到门铃响起。这个时间来访的只会是——

“程医生！“黎微打开门，“不是说下午才带新病例来吗？“

程医生脸色凝重，身后站着一个瘦小的女孩，约莫十七八岁，穿着过大的卫衣，眼睛下方是浓重的黑眼圈。最引人注目的是她左脸颊上的一道疤痕，从耳垂延伸到嘴角，像一条苍白的蜈蚣。

“情况有些特殊。“程医生压低声音，“这是苏晓，最后一位儿童受试者。“

我和黎微同时僵住。五十二个儿童受试者中，我们以为只有黎微和另外三个被我们治愈的孩子幸存。诺亚制药的文件显示，其余四十八人都在实验后期“因各种原因死亡“。

“进来吧。“我接过女孩单薄的背包，轻得不像装有任何物品。

苏晓警惕地扫视灯塔内部，目光在旋转楼梯的梦境画作上停留片刻。“你们真的能治好我？“她的声音沙哑得不像是这个年龄应有的。

“我们会尽全力。“黎微递给她一杯热巧克力，“首先，能告诉我们你是怎么找到程医生的吗？“

女孩的指尖在杯沿划着圈，眼神飘向远处：“我一直被关在诺亚的'特殊护理中心'，直到三个月前调查组突袭。但他们不知道...“她突然停下，全身绷紧，“我脑子里有东西，很重要的东西。陈教授说如果我想起来，就会死。“

黎微和我交换了一个眼神。这不是普通的PTSD症状描述。

“什么类型的东西？“我尽量放柔声音，“图像？声音？“

“数字。“苏晓的瞳孔扩大，“很长的一串数字，总是在我快想起来时变成噩梦...“

程医生从公文包取出一份文件：“她的脑部扫描显示海马体有异常电活动，和你当年的模式很像，俞辰。“

“共享梦境实验的残留。“黎微快速浏览着报告，“但强度更高，更像是...被刻意封锁的记忆。“

苏晓突然抓住我的手腕，指甲几乎掐进肉里：“他们说你也经历过！那些梦，那些声音...你能帮我摆脱它们吗？“

她的眼睛里有种绝望的熟悉感，让我想起自己在最黑暗时期镜中的倒影。我轻轻覆上她的手：“是的，我能。但不是摆脱，而是学会共处。“

接下来的评估证实了我们的猜测。苏晓的症状比普通“梦安“受害者复杂得多——她不仅经历着幻觉和现实感丧失，还有明显的记忆植入迹象。更关键的是，她的梦境内容与我们其他患者截然不同。

“不是暮光城。“黎微翻看记录本，“而是一个白色房间，里面有台老式计算机，屏幕上闪烁着一串数字。“

“诺亚制药的主服务器密码？“我猜测，“或者银行账户？“

“无论是什么，陈教授不惜用电击疗法也要让她忘记。“程医生指着苏晓脑部CT上一处阴影，“看这里，海马体损伤模式与实验性记忆抑制完全吻合。“

黎微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自己手腕上的胎记，这是她思考难题时的习惯动作。“我们需要看到那个梦境。常规引导可能不够...“

“你想用共享梦境技术。“我立刻明白她的想法，“太危险了，她的脑电波模式不稳定。“

“但这是唯一方法。“黎微的眼神坚定，“如果那里真有诺亚制药的犯罪证据...“

争论持续到傍晚，最终我们达成妥协——使用改良后的低强度连接，设定严格的二十分钟时限，并由程医生全程监控。

夜幕降临，灯塔顶层的治疗室准备就绪。苏晓躺在特制的躺椅上，头上贴着非侵入性电极。窗外，满月悬在海面上，银光洒满房间。

“就像我们练习的那样。“黎微调整着设备，“专注于白色房间的细节，不要抗拒任何图像或声音。“

我坐在另一张椅子上，连接着简化版的监测系统。作为曾经的成功配对者，我和黎微仍保持着某种程度的梦境连接能力，这使她能够通过我间接接触苏晓的梦境。

“准备好了吗？“程医生检查着生命体征监测器。

我们三人点头。黎微按下启动键，温和的引导音响起：“开始倒数，十、九、八...“

药物注入我的静脉，熟悉的沉重感袭来。在意识消失前的最后一刻，我握住黎微的手：“如果情况不对...“

“我会拉你们回来。“她承诺道，声音渐行渐远，“七、六、五...“

黑暗。然后是刺眼的白光。

我站在一个纯白的立方体房间中央，没有门窗，没有明显光源，但一切清晰可见。苏晓就在不远处，穿着同样的卫衣，紧张地环顾四周。

“这是你的梦境。“我轻声说，避免突然动作吓到她，“记得我们要找什么吗？“

“数字。“她指向房间一角，那里突然出现了一台老式计算机，屏幕上闪烁着杂乱的符号，“但它们从不完整...“

我们走近电脑。随着距离缩短，屏幕上的符号逐渐稳定，变成了一串看似随机的数字和字母组合。苏晓突然抱住头，痛苦地蹲下：“不，不要再来...“

房间开始震动，白色墙壁渗出暗红色液体，天花板缓缓下降——典型的梦境崩溃前兆。

“苏晓！看着我！“我抓住她的肩膀，“这不是真的，只是记忆。无论你看到什么，它已经过去了。“

她的瞳孔扩大，视线穿过我看向某个遥远的点：“他们来了...陈教授和那些穿黑衣服的人...他们在输入密码...孩子们...“

墙壁上突然浮现出数十个小屏幕，每个都显示着不同的儿童面孔——全是当年的小受试者。他们闭着眼睛，头上连着电极，表情痛苦。其中一个屏幕上是年幼的黎微，她额头上贴着“7号“标签。

“密码是什么，苏晓？“我急切地问，“他们用那台电脑做了什么？“

“终结指令...“她颤抖的手指指向电脑屏幕，数字突然重组为一串清晰的代码，“输入这个...所有连接就会...切断...“

房间剧烈震动，一道裂缝从地板延伸到天花板。我瞬间明白了——这不是普通密码，而是诺亚制药用来远程终止所有儿童受试者大脑活动的指令！陈教授他们当年不仅谋杀了黎微的父母，还试图销毁所有实验证据，包括五十二个孩子。

“我们必须记住它！“我拼命聚焦于那串代码，但梦境崩溃得太快。苏晓尖叫着被裂缝吞噬，我伸手去抓她，却扑了个空。

“俞辰！回来！“黎微的声音从遥远的地方传来，“连接不稳定！“

按计划我应该立即退出，但代码还差最后几位...我冲向电脑，在墙壁压下来的前一秒看清了完整序列。

世界轰然崩塌。

我猛地睁开眼睛，医疗警报器刺耳地响着。程医生正给抽搐的苏晓注射镇静剂，而黎微——我的黎微——躺在另一张连接着设备的椅子上，泪水从她紧闭的眼角滑落。

“黎微！“我想起身，却被安全带固定住，“她怎么了？“

“你超过时限两分钟，生命体征开始波动。“程医生快速解释，“黎微强行进入连接救你，现在困在苏晓的噩梦边缘。“

我扯开安全带，跌跌撞撞地爬到黎微身边。监测屏上她的脑电波剧烈震荡，正处于REM睡眠异常状态。没有犹豫，我抓起备用电极贴在自己太阳穴上，重新启动连接程序。

“继续监测。“我对程医生说完，闭上了眼睛。

黑暗。坠落感。然后是刺骨的寒冷。

我站在一片荒芜的海滩上，天空是病态的橘红色，海水漆黑如墨。远处，黎微和苏晓被一群黑影包围——那些影子有着人形却没有面孔，正将她们拖向海面。

“黎微！“我的喊声被呼啸的风吞没大半。

她转头，眼中闪过惊喜和愤怒：“你不该来！“

“从不听话开始。“我冲向前，但沙滩像流沙般拖住我的脚。黑影们发出高频噪音，几乎刺穿鼓膜。

苏晓跪在海水中，浪花已经漫到她的腰部。“他们要我忘记...“她哭喊着，“但水好冷...那些孩子...他们在水里...“

我突然明白了这个梦境的隐喻——诺亚制药将“失败“的受试者沉入了某个水库或湖泊！苏晓目睹了一切，她的潜意识将记忆转化为这个噩梦场景。

“代码！“我对黎微喊，“电脑上的代码是远程终止指令！他们用它杀害了那些孩子！“

一个黑影突然扑向我，冰冷的手指掐住我的喉咙。在窒息边缘，我看到黎微从口袋里掏出什么——一个缩小版的音乐盒，正是当年藏有证据的那个。她打开盒盖，三圆环符号发出耀眼金光。

黑影尖叫着退散。黎微抓住这个机会，拉着苏晓向我奔来。

“记住代码！“她将音乐盒塞进我手中，“E7K9...“

“E7K9R2M45T...“我和苏晓同时念出，代码如火焰般浮现在黑色海面上。

世界再次崩塌，但这次是有序的、平缓的，像退潮般带走所有恐惧。

睁开眼，治疗室明亮的灯光让我流泪。黎微已经坐起，正握着苏晓的手轻声安慰。女孩不再颤抖，眼中的恐惧被某种坚定的光芒取代。

“我想起来了。“她声音清晰，“诺亚制药在青山湖区有个秘密设施...他们把孩子们...还有证据...“

程医生已经在拨打电话：“调查组会立刻行动。你们三个需要休息。“

黎微帮我取下电极，手指轻抚我太阳穴上因电流留下的红痕。“莽撞的傻瓜。“她低声责备，但眼神温柔。

“跟你学的。“我吻了吻她的指尖，“E7K9R2M45T，永远不忘。“

三天后，调查组在青山湖底找到了四十六具小型骸骨，还有数个防水保险箱，里面装满了诺亚制药高层签署的非法实验命令。新闻铺天盖地，诺亚制药剩余的资产被全部冻结，更多涉案人员落网。

而我们的灯塔迎来了新的住客——苏晓决定留下做研究助理。她说这里的海浪声能让她安睡，不再有噩梦。

日出时分，我们三人站在灯塔顶层，看着第一缕阳光穿透云层。苏晓忽然指向海平面：“看，海豚！“

的确，两三只海豚跃出水面，划出优雅的弧线。黎微靠在我肩上，轻声哼起一首没有歌词的旋律。那是她梦中暮光城喷泉的音乐，现在成了我们的小夜曲。

“今天有什么计划？“我问。

“上午两个远程咨询，下午和小林的心理评估。“黎微数着，“你呢？“

“金融模型升级，然后...“我看向苏晓，“教某人梦境记录技巧。“

苏晓笑了，脸上的疤痕在阳光下不再显得狰狞：“先说好，我数学很差。“

“没关系。“黎微眨眨眼，“他教我的时候可耐心了。“

海风拂过，带着盐和希望的味道。在我们脚下，旋转楼梯上的画作安静地见证着一切——第四十八幅画即将在今天下午完成，是苏晓画的黑色海面与金色代码，取名为《记忆的钥匙》。

而我知道，在某个我们共享的梦境里，暮光城的钟楼指针又悄悄向前移动了一格。

[特别篇完]