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第2章 要你答应我两件事
他深吸一口气,压下心中的疑虑,试图重新找回方才那份安宁。然而,桌案那条腿的异样却像一根刺,深深扎在他的心头,挥之不去。
不过片刻,容漠之的背后惊出一层冷汗,过往种种不堪的记忆如潮水泛洪般用来将他吞噬,想到手握重权的慕犹眠,心里似扎了根刺一样,隐隐作痛,难得安宁,帝王之塌岂容他人鼾睡。
他一路走来,历尽千辛,从活得连狗都不如的皇子,踏着尸骨血河登上这高位,他绝不能允许任何人威胁到他的江山帝位。
何况慕犹眠——她知道他的所有不堪过往,又手握大权,犹如一把利剑悬在头上,让他惊恐,让他难安,让他日日夜夜辗转反侧难以入眠。
那点微薄的爱意,终究不抵他的江山霸业。
可他也没真的想让她死,他只是想要禁锢住慕犹眠罢了,否则她在一日,她的那些追随者就会虎视眈眈,保不齐哪日就会成为威胁他江山的隐患,只有压制住她才能熄了那些人的心思。
刚打定主意,忽然发现她今日似乎格外明艳动人,她上了妆,发簪也精致地挽起,整个人端庄而华贵。
回光返照,容漠之心里莫名浮现出这么一个想法,对自己的想法感到荒谬,怎么可能,可这样反常的慕犹眠,让他莫名信服心里那个荒谬的想法。
在他的印象中,慕犹眠的打扮一向随性,不施粉黛,头发也常常半挽着,极少有这样精心打扮的时候。
心中突然抽痛了一下,说不清缘由,有什么重要的东西正在悄然流逝。
身为帝王,最忌讳的便是未知,更何况是向来多疑的容漠之。他压下心中的烦躁,如果慕犹眠真的像他想的那样快不行了,他该是松口气的,而不是那该死无用的感情所困扰。
凤栖宫内寂静,殿外雨声渐急,慕犹眠广袖滑落,露出一截白玉似的手腕,苍白近乎透明的手将茶盏放下。
慕犹眠似乎早已洞悉他心中所思。
“臣妾有一事相求于陛下。”清冷的声音在宫殿内回荡,仿佛带着一丝不容忽视的坚定。慕犹眠目光如炬,直视着容漠之,虽口称“求”,却依旧安然端坐于贵妃榻上,连身形都未曾稍动,仿佛一切尽在掌握。
那神情,那姿态……竟比那九五之尊的帝王还要从容自若,仿佛她才是这宫殿真正的主人。
若是让外头那些本就对她心存芥蒂的人瞧见这一幕,只怕又要纷纷指责她大不敬了。然而,容漠之却连眼皮都未曾抬一下,仿佛早已习以为常。这才是他熟悉的慕犹眠,那个从不拘泥于礼数、我行我素的女子。
若是哪天她突然对他毕恭毕敬起来,那才真是见了鬼了。
只是,容漠之心中不免生出一丝恼怒——她总是那般从容自若,仿佛一切尽在掌握,让他既爱又恨,想把她牢牢地握在手里,又想撕开她那永远淡定的面具。
他废除后位,除了朝堂上错综复杂的势力,还藏了一丝难以言说的私心。他许她尊宠无双,又亲手将她推入泥潭,本以为她会因此展露一丝情绪,哪怕是一点点的波动也好。可她没有,依旧那般淡然。
他明明是九五至尊,万人供养,凭什么?凭什么她不看自己一眼,他怎么努力都没用,像是一拳打在了棉花上。
“你说,只要我能做到。”容漠之压下心底翻涌的情绪,目光紧盯她的表情。
“我死后把我送回燕国。”提起燕国,慕犹眠才有了一丝波动,那是她要用尽毕生去守护着的地方,那里有最好的百姓,最肥沃土地,那是她心之所系。
“什么?”虽然有所察觉,但是冷不丁的听到还是难掩心中震惊,慕犹眠一向强势,即使到这一刻也不像是一个将死之人。容漠之有那么一瞬间怀疑自己耳朵出问题了。甚至开始怀疑他是不是被那帮大臣逼疯了而出现幻听。
慕犹眠的表情太严肃,容漠之从自我怀疑中出来,几乎错不开眼,一瞬不瞬地盯着慕犹眠的表情,寻找她说假话的痕迹。
只要有一丝不自然都会被他放大。
可是没有!
慕犹眠所说句句是真!
“我死后,你要好好善待燕国的百姓。”
容漠之听到这话猝然一惊,心中仿佛被狠狠刺了一下,太过震惊,以至于他手脚都有些不知道该如何放置了。
恍若丢了魂怔愣在那处,眼里愠色渐浓,语气中夹杂几分慌乱害怕,竟有些口不择言:“慕犹眠,你疯了?青天白日说什么胡话?你这般想死?”
亏他以为慕犹眠转了性子,知道他的好了,原不想竟是他的一腔情愿。
容漠之挂着一张脸,面色青紫,又软了语气,带着恳请试探“犹眠,告诉朕,你在同我置气。”
“臣妾断不会拿这种事骗陛下,而且...”慕犹眠抬头直视容漠之,一双漂亮的眼睛仿佛透过他的躯体看穿他拼命掩盖的恐慌和自卑。
事已至此,她也不想再去维持表面的帝后和谐,从一开始他们之间就是一场交易,无关情爱,各取所需。
她不知道容漠之什么时候对她生了别的心思。
但,她只要在一日,容漠之就会心存忌惮一日,他性子多疑,又敏感,只怕早有了想铲除她的念头,倒不如先一步身退。
“我死,对你更好。”她的声音轻而淡,仿佛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,却字字如刀,直刺容漠之的心口。
理智到绝情的话,给容漠袖子里的两只手紧攥成拳,上面青筋暴起,微微颤抖。
容漠之瞳孔骤缩。二十几年忍辱负重,他早已学会将情绪碾碎在冠冕之下,此刻却觉龙袍下的脊骨寸寸发凉。
唯有今日,唯有慕犹眠能让他引以为傲的自制力彻底坍塌,她可真狠,对谁都狠。
容漠之的神色阴晴不定,眸中暗流涌动,仿佛在极力压抑着什么。突然,他笑了起来,笑声低沉而沙哑,带着几分自嘲与无奈。
他们是一路人,都够狠。他步步为营,算无遗策,可如今看来,慕犹眠才是那个真正的操手。